一個南方土著眼中的山西美食

去山西是奔着文化去的，结果，首先被征服的是胃。

我从小在南方生活长大，离不开大米，最不喜面食。今年在兰州、青海地区的旅行，终于爱上了面。山西的朋友说，世界面食在中国，中国面食在山西，山西的面更多，每天带你吃三种，一周不會重样的，你要吃个大概，至少来住一个月吧。

我就依照自己的口味，从吃过的几样点心、面食和山西菜里，给大家推荐一些山西美食吧。

太原： 清和园的头脑

对于太原名小吃“头脑”，评价两极分化，和螺蛳粉以及臭豆腐一个当量的：爱的人赞不绝口，不爱的深恶痛绝。正好两位太原朋友，一位极爱，一位嗤之以鼻，两人讨论了一下，最后决定，不管好吃与否，带我品尝一下。

第二天一大早，朋友的司机开车带我去吃早点。我对“头脑”一无所知，司机帮我点了一份“头脑”套餐，一壶黄酒、一笼羊肉烧卖、一碟腌韭菜外加一碗头脑，据说，这就是头脑最正宗的吃法。我看如此海碗的量，觉得自己吃不完，忙招呼再拿一个碗，两人分食。一口下去，觉得美味无比，羊肉鲜嫩爽滑。略微有点膻腥，喝一口黄酒正中和了味道，转眼，我自己这半碗下肚了。司机直愣愣地看着我吃的这么香，始终没动他那半碗，看来是真不爱吃。我有点尴尬地说，这半碗，我也吃了吧。

吃完，一身的热汗淋漓，胃里暖洋洋的，到山西这几天的积食不消化的种种不适一扫而空。真不愧是一代名医发明的药膳食品：一碗面糊，内有三大块嫩滑、煨的入口即化的羊腰窝肉、一块脆脆的藕片和一小条山药。因不喜腌制的韭菜，我一口没尝，事后朋友说，那腌韭菜每根3．3厘米长，是这道菜的引子。于是我就惦记着配韭菜再吃一次头脑；二则，这次吃的太快，猪八戒吃人参果，说不清啥滋味，也想再吃一次。在太原的最后一天，自己一个人又溜到清和园，就着韭菜尝了一次“头脑”。这次习惯了头脑中的黄酒味，更觉鲜美，若不习惯喝早酒，就韭菜也是可以去膻腥。

头脑是一种古老的食品，相传为太原著名文人傅山所创。话说明朝亡国以后，一代名医傅山隐居山林，创制了“八珍汤”侍奉其母养生。后来他把做法传授给一家饭馆做，改饭店名为“清和元”，“八珍汤”易名为“头脑”，意喻去吃清朝和元朝统治者的头脑。我觉得是附会吧，在明代小说《水浒》《金梅瓶》里早就有关于“头脑”、“八珍汤”和“赶头脑”的记载。不过，金瓶梅书里的头脑和太原的做法不一样，是一碗“肉圆子馄饨鸡蛋头脑汤”。而“赶头脑” 则是赶头脑酒的简称。头脑酒流行于湖北一带，是一种用酒和肉一起煮的食品。现在武汉一带仍有喝早酒的习惯。相同的是，太原人“赶头脑”，也是要一大早6:30就去店里吃头锅的头脑。

配着“头脑”的羊肉烧卖，我就不推荐太原的了。北方的烧卖比南京烧麦个头大，全肉的，外观捏着花绉子，更好看。南京的烧麦，馅以米为主，肉是点缀，烧麦是主食的一种。

南京小烧卖论笼屉卖，一笼四个，一口一个。大烧麦论个卖，我一般早饭只吃一个大烧卖，北方大烧麦一上来就是一笼8个，我震惊了：这足够一天的饭量了。

今年西北和东北先后吃了三家不同的羊肉烧卖，沈阳马家羊肉烧卖、太原清和园羊肉烧卖、大同龙聚翔烧卖馆的烧卖。跟北方所有包子一样，馅不够紧实，松散有颗粒不够爽口，另外蘸醋蘸辣椒都挡不住膻腥味，远不如北方的饺子好吃。相比之下，沈阳马家烧卖好像还略胜一筹。

烧卖无疑也是一种古老的食品，百度说烧麦起源于大同，是从明朝代王府御膳房里开始的烧麦的制作，此后成为大同名小吃。又查了一下，关于烧卖最早的记录，元末明初就有，高丽出版的学习汉语的书籍《朴通事》，记载着元大都有烧麦售卖，按照记载，其实北方的烧卖才是正宗。沈阳马家烧卖也有200年多历史了，始创于清朝嘉庆元年（1796年）我偏向于马家烧卖，主要是其选料考究，除了入口略微膻腥，稍稍适应后便能尝到羊肉鲜香。

山西烧麦里，大同凤临阁的烧卖最有名，这次没吃到。兴致勃勃地开车去，发现黑漆漆一片，已经因为疫情关门了。凤临阁的烧卖因为慈禧的提点而声名远播。这还要从1900年庚子之乱说起，八国联军攻陷北京，慈禧慌不迭的逃出北京城。八国联军是从海上登陆从天津一路打过来的，东、南、西、北，太后和皇帝逃到哪里是好呢？

满清老家在东北，但是黑山白水回不去了，俄国人数万士兵已经占据东北，而且马上就要天寒地冻的了；北面也不能走得太远，俄国人还进驻了库伦（今外蒙古乌兰巴托）和新疆伊犁地区，西北也是贫瘠；南方避难各方面条件都好，但是，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洞、两广总督李鸿章和闽浙总督许应骙、铁路大臣盛宣怀、山东巡抚袁世凯等各位封疆大吏和各国签订了条约东南互保，“坐拥东南，死不奉诏”。这一片地区的各位首脑让老佛爷丢尽了脸，肯定不能去避难，而且东南沿海长江流域早已是英国人的势力范围了。

山西是避难最佳选择地。一来，山西历来少战乱，晋商富甲天下，有人接应，平遥的镖局还一路把银子送到了西安；二来，山西巡抚真是自家人，就是被李鸿章痛斥误国的毓贤。

义和团运动的兴起，和毓贤息息相关。这位主政山东时，认为义和团“民心可用”，对其招安，使其“合法化”，拳民打出了“扶清灭洋”的旗号【1】，迫于各国压力，这位被弹劾调任山西，又把义和团带到了山西。1900年7月，在毓贤的监督下，44名来太原寻求庇护的外国人，包括儿童，被处死。义和团还”络绎不绝地进入内蒙“，这一年的夏天，总计有231名外国人遇难，3/4在山西和内蒙，【2】超过180人。山西洋人则没一个漏网，以至于后面清廷想谈判都找不到人谈。毓贤被列入最初要求被处死的12人战犯名单，写进《辛丑条约》里，最后，也是第一个被即行正法处死官员。

八月初六，也就是1900年的8月30号，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驻跸大同，前后待了四日。凤临阁精心制作了九笼“百花烧麦”，用鸡、鸭、鱼、牛、羊、猪等9种肉馅，制成牡丹、芍药、秋菊等9种花形，敬膳给太后，慈禧估计是饿坏了，食后题字“凤临烧麦”，从此凤临阁烧麦有了“天下第一笼”的美誉。

之后，慈禧从大同行至太原，走了整整一周时间。没到太原就发布上谕，要“痛加剿灭”罪魁祸首的义和团。慈禧和光绪皇帝在太原小住了大半个月，在从太原出发至西安之前，慈禧以义和团祸首之罪，把毓贤革职了。

平 遥 牛 肉

接着说慈禧，自打到了太原，慈禧和光绪的生活算是彻底改善了。从太原去西安途经平遥，当地进献了108道美食，慈禧唯独对一样菜一吃再吃，点头不已，还被列入了贡品，就是我推荐的第二道美食，平遥牛肉。

吃完一筷子平遥牛肉，我说，这不就是白水煮牛肉么。平遥的朋友想想，点头称是。我说，这味道、外观和南京七家湾牛肉一模一样。

南京七家湾牛肉非常出名，正宗的七家湾牛肉指的是“熏牛肉”。外来的人点干切牛肉，我们本地人都吃熏牛肉。南京好多家挂着七家湾牛肉锅贴的店，只要进去看有没有熏牛肉，就知道正宗不正宗。我特意打听过制法，说是简单，就是白水煮牛肉，但是腌的讲究，煮的火候更是见功力了。牛肉绵软鲜香，入口即化。

全国到处旅行，第一次吃到和南京一模一样的牛肉，一口就认出。终于知道这是一种古老的牛肉做法。看百度说，平遥牛肉的卤煮工艺是在明代得到改进的。作为大明都城，又一直是回民集聚区，这两种牛肉之间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七家湾牛肉在民国时进入鼎盛时期，数得上名号的就有“马顺记”、“李荣兴”、“茂记”、“马玉发”、“沈源盛”、“王盛记”、“马宏兴”、“李隆兴”、“奎记”、“汤学记”、“蔡天兴”、“沙永兴”、“金士麟”、“宛全记”、“陈怀记” 这许多宰牛作坊。锅贴店、扁食店、熏牛肉店更是多如牛毛。记得小时候，我从外婆家刚刚搬到七家湾，非常不习惯空气里的牛羊肉味道，家附近，短短200米不到的一条街就有三家锅贴店，都有熏牛肉售卖。

相比之下，平遥牛肉讲究，用料讲究，刀工讲究。切的薄薄一大片，每片大小差不多，牛筋、边角肉都不要。七家湾的牛肉比较平民化，不会帮你切的薄如纸片，大小厚薄很随意，原料也不是特别讲究，都可做成熏牛肉。若像平遥那天饭桌上一盘熏牛肉，不知道要浪费多少边角料牛肉。

除了牛肉，这次在山西吃了两次鸡，一次大同的炖鸡，一次是洪洞的白斩鸡，都吃到了小时候鸡的味道。一直以来，都以为是现在的鸡不好吃，因为人工饲养的，肉不够紧实，也没有香味。在山西吃了两次，发现这里鸡好吃的奥秘了：食材充分腌制风干然后再炖烧，自然嫩滑、紧致，口味鲜美。山西做菜仍然保留了古法，不怕费事，但是，也造成晋菜太咸，这两道鸡也是，但是太好吃，无奈只有多喝水。

还有一道菜，是当地极力推荐的“香煎带鱼”，吃了两次，鱼肉松散淡而无味，鱼腥味极重。跟浙江的香煎带鱼差了十万八千里远。在北方还是吃牛羊肉靠谱，一路上炖羊蝎子、涮羊肉、烤羊腿都美味。

莜面栲栳栳

听大家一直说油面油面，以为是加了油的面，吃了两天，才发现原来是莜麦做的面。有次去西安，被朋友拉到田头看燕麦小麦，我脱口而出“这么多狗尾巴草”，于是就被嘲笑了一番，这次，在饭桌上，终于对五谷有了至深体验。

吃过一次莜面栲栳栳后，后面朋友再问我想点啥主食，我都是栲栳栳。栲栳栳可以配不同的蘸汁，羊肉蘑菇汤、番茄酸辣口，有面和汤分开的、蘸着吃的、有混在一起的。我爱不沾酱，吃原味的栲栳栳，也是咬劲十足，弹弹QQ，唇齿麦香，美味无比。朋友介绍，这东西吃了抗饿。当地人说，“四十里莜面，三十里糕，二十里荞麦面饿断腰。” 对我这样的减肥的人来说，吃个半份，满满的饱腹感，幸福得飘飘欲仙，吃毒品一样。回去查了一下，莜麦中的蛋白质和脂肪含量在五种谷物中最高，难怪抵饱。

据说，康熙皇帝到了五台山也爱吃这个。栲栳栳的历史更悠久了。唐朝时李渊起兵用这个食物犒劳三军，山西方言尤喜叠音，山沟沟、土狗狗，泪蛋蛋，吃的有面糊糊，撮鱼鱼、面人人、有种磨牙棒一样的死面烧饼叫“耐咬咬”，据说山西话是汉语的活化石，叠音是古汉语的特点，犒劳就变成栲栳栳了。“栲栲栳”名字的来源还有一种说法，“栲栲”是一种古老的装食物的器皿，用竹篾或柳条编制成的一种上下粗细一致的圆框，唐代诗人卢延让的古诗《樊川寒食》提到过：

寒食权豪尽出行，一川如画雨初晴。 
谁家络络游春盛，担入花间轧轧声。 
鞍马和花总是尘，歌声处处有佳人。 
五陵年少粗于事，栲栳量金买断春。

用这种装莜面的器皿指代食物，再加上山西人讲话时爱加的叠音，就成“栲栲栳”了。

黄米糕和浑源凉粉

还有一样吃了念念不忘的山西小吃是黄米糕，这也是极其抵饱的食品。黄米糕由黄糯米做成，软糯绵香，麦香浓郁。西安有位记者朋友介绍说，黄糯米也叫九谷米，也叫粟，是起源于中国的古老作物。《淮南子·诠言》就提到这个作物：“量粟而春,数米而炊,可以治家,而不可以治国”。粟，也是“黄粱一梦”里的“黄粱”，屈原的《楚辞·招魂》：“稻粢穱麦，挐黄粱些。” 选新的早熟的麦子，糅以黄粱，这样更加香滑。【3】

九谷米，有软有硬，软的黄糯米做黄米糕，硬的黄小米通常熬粥，就是我们常见的香喷喷的黄米粥。“人说山西好风光，地肥水美五谷香。”山西粮食种类太多了，除了谷子，还有玉米、高粱、黄豆、莜麦、荞麦、七大类，120多种，更别提这些杂粮做的各种花样食品了，据说有280种之多。有山西作家说他小时候，光是土豆一种材料，母亲就能做出一桌子菜来。

浑源凉粉的制作的材料就是土豆粉，是山西非物质文化遗产。南方人的粉，大多绿豆做的，所谓凉粉，就是夏天消夏食品，在四川，凉粉有时做成甜品。对于我们这些南方人来说，看山西人在天寒地冻的时候吃凉粉是个谜之存在。朋友把凉粉当正餐之间点心吃，每天都要吃，我在连续吃了两顿粉，实在受不了了，大呼不能吃了，吃得手凉脚凉浑身冰冷，实在太冷了。

撇开太冷和太咸。山西的凉粉里加豆干、兰花豆，红红一片辣椒只香不辣，混着酸溜溜的醋，撒上香菜，确实爽口。

山 西 陈 醋

最后，隆重推荐山西的醋。

一位土生土长平遥的朋友说，醋和黄酒没啥区别。煮熟糯米加水加酒糟放三天就是米酒，继续放就是甜酒，放三月就是醋。密封起来，放一年就是黄酒，放两年就是加饭酒，放十几年就是女人红。平遥大户人家都囤黄酒囤醋，越放越值钱。当地的“长升源”黄酒，是慈禧太后在平遥喝完酒，钦赐题名的。

除了作为调料蘸酱，朋友们说醋要这样品：小碗一字排开，按照度数喝。至今，我也没搞明白这度数是酒精度还是酸度。

说到山西的古风，还有一处是饭桌上的食器格局。初到山西，第一顿饭，把桌上的自己面前的碟子当成了“吐碟”，而山西朋友不断把菜放到碟子里，尴尬了。席间一位南方的朋友也是一脸委屈，说这碟子应该放骨头的么。我说，别急，等我回去好好查查碗碟的历史，说不定有典故。翻书一查，果然是盘碟放菜，碗吃饭喝汤。这种风俗从宋朝开始直到清末都是如此。碗很早就出现了，在古代碗只用来喝水、喝酒、喝茶，不用来吃饭喝汤吃菜。盘子可大可小可深可浅，吃饭喝汤也全是盘。

五千年中国看山西，吃也不例外～

参考文献：

【1】费正清｜剑桥中国晚清史

【2】柯文｜历史三调

【3】崔富章,李大明｜楚辞集校集释下

达濠古城游记

听闻达濠古城是是全国唯一保存得最完好的袖珍古城，于是惦记着去汕头一游。

达濠古城在汕头的濠江区。秦朝时，这里属于揭阳县辖区，到了宋时，濠江区分属分属潮阳县的招收都、砂浦都。《潮阳县志》(光绪甲申本)记录：“国朝康熙五十六年（公元1717年）奉旨建达濠城，城在县东30里的“招收都”，周围142丈，高1丈5尺”。

百度上说，当年两广总督杨琳上奏朝廷，请求在达濠岛建城以抵御敌寇。工程交由一位叫“许公”的地方官员负责建造。这一带“田三渔盐七”，就是山多田少，民以渔、盐为业，都是小渔村，没啥值钱的资产需要保护，许公心想大兴土木建城劳民伤财，而且城门开关，捕鱼晒盐还不方便。于是，就建了这么一个袖珍小城糊弄上司交差。

整个达濠古城非常小，差不多城墙一个翁城的大小。达濠古城占地0.014平方公里，南京中华门城堡占地0.0165平方公里，两者面积差不多。当年城内建有三处建筑，分别是军营、公安局和盐务局，是招收都的军事、政治、经济管理中心，但城中并无居民。

查了一下资料，专家认为这只是民间传说。城就是要建这么大，和岛上广澳、蓬澳、河渡、弓鞋石等处的炮台，以及磊口、礐石、狗母涵、沙浦等营汛，相互策应，形成掎角之势。清朝军队由八旗和招募汉人的绿营组成。“汛”，是绿营的警卫所。广东的绿营在沿岸一带每隔六、七公里设置一个“汛”，每个“汛”驻扎十几名士兵。【1】达濠岛上驻扎”水师达濠守备营“，总计有400多名士兵，隶属南澳总兵府。

达濠岛地理位置险要，扼住韩、练、榕三江的出海口，隔濠江和大陆相望，是古代兵家必争之地。直到第二次鸦片战争后汕头开埠，防御重心北移，达濠古城才逐渐废弃。

虽是兵家必争之地，为啥偏偏是公元1717年，这弹丸之地要建个城把自己围起来呢？因为这一年，清朝又搞“海禁”了。

1684年，康熙爷曾经开过海，准许百姓自由对外贸易，在粤、闽、浙、江、分别设立粤海关、闽海关、浙海关和江海关作为管理对外贸易和征收关税的机构。四大海关下面各有十几至几十个口岸。开海前后才33年，朝廷发现大家在海外谋生，超过一半人在海外定居，不回来了，而南洋各国历来是“海贼之渊薮”，朝廷忧心大家聚集海上做海盗，于是，禁止南洋贸易，史称“南洋海禁”。

朝廷这个担心不是空穴来风，在东南亚的华人群体，主要有两类，一类是华商，另一类是亡命之徒或政治难民，他们占地为王，实行自治，还有武装。元朝灭了南宋的时候，丞相陈宜中就曾逃至泰国；清军入关时，成千上万的难民涌入东南亚，部分明朝的军队还被允许驻扎在越南，实行自治，跟国民党留在东南亚的93军差不多。大陆的人去海外做生意，跟这些人混在一起，一来二去，就变成“海患”了。【2】

海禁的另一个原因，当时人口增加，本地粮食，不够敷用，“东南沿海米价昂贵”，朝廷大员认为是无良商人运米贩卖到海外之故，要求海禁。1712年秋，广东“飓风连雨，收成有限”，米价飞涨。颁布南洋海禁的同时，清政府还规定，每日每人准带一升米和备用米一升，以防出海后遇到风大回不来。如携带了超过额度的米，查出就抓起来。船户、商人连坐治罪。【3】

“南洋海禁”是清初的第二次海禁。1656年，顺治十三年，为了削弱郑成功，打击其经济基础，清朝就颁布过禁海令，禁止沿海地区商船出海并对郑成功禁运粮食等货物。5年后，又杀了一直被软禁的郑成功的爹，并进一步加强封锁，发布“迁界令”，勒令民众内迁。在“东南五省的沿海纵深五十里内实行类似“三光作战”的政策：三日内人走光，逾期不走或者返回杀光，东西搬光、拆光，毁船毁城。达濠所在的招收都，就是重灾区之一。

达濠这个地方不好惹。曾是盗寇窝子，明朝隆庆年间，政府就把一班巨盗招安安置在岛上，岛上原著民也不好欺负，眼见朝廷把盗贼安置在岛上危害地方，自行架设炮位，聚族合村联合起来自保。嘉庆年间，倭寇打潮阳，达濠人援手，大败倭寇。

康熙这个迁界令，在达濠，就逼出了一个大海盗，有“忠勇伯”之称的邱辉。邱辉原在达濠岛上养鸭为生，被迁界令逼急，揭竿而起造反了。这位盘踞在达濠十几年，最多时有上万人依附，清军打不过他。在邱辉援手之下，郑氏部队才攻打下厦门。邱辉在达濠设“大明潮州府”，开设夜市，“十里繁华，灯火通宵达旦，商船往来络绎不绝，盛况空前”。

1683年清军大举进攻台湾，两边军队在澎湖对决，台湾主管军事的刘国轩想坐等天时，利用台湾海峡的飓风御敌，不听邱辉主动出击的建议，贻误战机，台军和清军打了一个星期，风涛不起，台军大败。邱辉在海战中被五倍兵力包围，负伤死战，抛火引爆身旁火炮药桶自杀殉忠。

至今达濠仍有保存完好的邱辉祠堂、下尾寨驻兵处、古战场等遗迹，附近海港还探测到有邱辉的沉船。

“市通则寇转而为商，市禁则商转而为寇”，斥地迁界搞海禁是为了防反贼，结果防出一个大反贼。到1681年时，清朝基本平定台湾，康熙解除了历时20年的迁界令。在台湾郑氏政权垮台的第二年，朝廷颁布“展界令”，恢复海外贸易。

 所以，康熙又搞海禁，选在达濠筑城是有讲究的。

沿海地区一度闭关锁国了20多年年，这才过了三十多年开放的好日子，刚刚富裕起来，朝廷就倒行逆施，又闭关锁国了。沿海经济凋敝，民生萎顿，怨声鼎沸，许多以海外贸易为生的商人和渔民破产，不少人真的去做海盗了。“南洋海禁”这倒车一开就是十年，雍正上台后，担心百姓生活困顿，被逼急了铤而走险，就宣布废了海禁。

公元1700年，这时的海外究竟有啥吸引力呢？潮汕这里出海的，大多数都是去南洋，也就是今天的东南亚。东南亚的贸易中心在暹罗，这时的暹罗正是阿瑜陀耶王朝统治的鼎盛时期，17世纪的阿瑜陀耶城已经成为一个国际化的大都市，中国人、阿拉伯人、波斯人、印度人、爪哇人和马来亚人、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兰人、英国人和法国人在这里常年居住，享受宗教信仰自由，外国人可以在政府部门任职，外来的金银币可以在这里自由兑换。这座城市就是今天泰国的大成。当时，城内王宫瑰丽，佛塔如林，路易十四的使臣曾这样描述：“尽管在浑然的天地间，寺庙是唯一突兀的雕琢，但我不曾见过比这更秀丽的了”。

（阿瑜陀耶城遗址）

当时大批中国人移居暹罗，阿瑜陀耶城共有“五处华人居住点，城中居住的居民五分之一是华人”，泰国是潮州人移民的最集中的地区，17世纪以来，从暹罗进口的货物主要由潮州船运输，潮州人在暹罗把持皇家航运，时至今天，潮州人仍是泰国华人的主体。【4】

暹罗和中国关系一直很好，明朝时，成为第一个获得“勘合号薄”的国家，就是可以凭这个牌照向中国朝贡，这就意味着拥有了和中国贸易获得巨大利益的机会。“朝贡”的本质是一种贸易。1722年，康熙听暹逻来使说他们国家的大米又多又便宜，决定进口“暹逻米”，并亲自过问进口事宜。《清史稿·属国列传三·暹罗》记载康熙说：“暹罗米甚丰足”.....“有裨地方，免其税”。于是，礼部官员向暹罗使臣要求进口泰国大米。两年后，雍正二年，首批30万石暹逻大米被运到了广东。

康熙的意思是米是用来平抑物价的，泰国当地米每石2～3钱，米到岸后给5钱，大米免税，船里其余货物要收税。大清帝国的挣钱小能手雍正皇帝，则下令广东按当时中国的市场价从速销售这批泰国大米。船队带的其他货物也一并免税。后面是否进口大米，由他定夺。又过了一年，雍正三年时，福建又欠收，闹饥荒，许多地方出现抢米事件。沿海官员的轮番上奏折要求开放海禁，1727年，雍正终于陆续同意福建等省开放海禁。

缺钱少粮是雍正开放海禁的主要原因。开放海禁的第二年，中国从暹罗进口大米就常态化了。比如，从厦门出口的二十一艘福建商船，第二年七月以前返回了十二艘，带回大米一万一千多石。雍正期间，其海关税收迅速猛增。究竟多少钱？清代关税复杂无比，统计口径也繁复，另外还有各种给官员的费用，总的收入数字看上去不大，包含陆地关卡的税收，刨掉上交内务府的部分，每年大约400～500万两，占国库收入10-15%。

潮汕地区和东南亚的贸易解决了这里“人稠地狭，田园不足于耕”，民不足食的问题。1786年，粤东大饥，仍旧靠从南洋进口粮食解决问题。对于粤东人民来说，一旦海上交通梗阻，发生饥荒，就要发生人间悲剧。1942年10月至1943年5月汕头大旱，夏日炎炎，青黄不接之时，又逢日本占领，和内陆联系受阻，海运又受日军控制，粮价猛涨，饿殍载道。潮阳1943年初每斗米30多元，到5月初涨至500元，10天后每斗米涨至1000元，导致当地饿死1/10人口。潮阳地区受灾最重就是达濠和赤寮乡，达濠饿死人口过万，饿死人口比例最高，约占当时总人口的I/3，以致日军不得不从达濠撤军。达濠古城里的祠堂被改建为育婴堂救助孤儿。

达濠古城内这所重修的祠堂，现在被改建为工人文化宫，另建了一所电影院，成了当地社区文化活动中心。

当年达濠城花了一年多时间修建完成。城墙的基部是大条石，上半部看着像水泥一样的，是用木磨具，倒入贝灰三合土垒夯，再熟糯米汤浇灌粘合而成。时间越久墙体越坚固。经历三百年风雨，达濠古城墙体依然坚不可摧。潮汕一带，古民居也是用这种方法建成的。

小城很小，一眼看到底，沿着城墙转一圈，也就是数分钟。达濠古城两个漂亮的城门是新建的，其中东北的达善门是易位重建。四个角楼只存东北角，西北角的也是翻建的。再牢固的建筑也架不住人拆。1958年6月，全国拆城墙运动如火如荼，中国各地的古城墙和牌坊被摧毁殆尽，达濠也不例外，三次拆了城门、角楼和部分城墙。拆下来的石料用于围海造田去了。南面城墙靠着民宅，多被拆除和掏空，现在的也是重修的。

站在城中，四下张望，古城已然被新建的住宅建筑环绕，又隐隐看到城墙外有几处古宅的飞檐翘脚，于是，出得城来，沿着城墙，走了一圈找找老民居。

东门外的城墙边，有一座三山国王庙，这是古粤东最古老的地方神祇，至今1400年历史，隋文帝时，潮州的明山、巾山和独山出现神迹，据说有三位神人住在这三座山中，镇守三山，后来被人称为三山国王。潮州人多信奉这三位山神，在汕头地区这样的庙宇现存65座。

绕城足足一圈，城门西侧和北侧，仍保存完好的旧街巷和老宅。达濠岛上有两个古村落，一是达濠街道的葛洲村入选广东省第六批古村落。另一是同处濠江区的国家级的古村落凤岗村。这两处都不及探访。这次只能在古城周围走走，管中窥豹，略见一斑了。

古城、村落之外，达濠岛还有诸多人文遗迹，广澳角的表角灯塔，是英国设立的航标站，是汕头最外端的航标灯塔，广澳角东突伸入大海，被称为汕头“好望角”。还有礐石风景区、澳头村的天然次生红树林等自然风光，值得一览。

达濠远近闻名的美食达濠鱼丸。前面说的大海盗邱辉所创，邱辉曾用鱼丸宴请郑经，郑经尝后三拍掌，誉其为“天南奇珍”。

达濠交通：

汕头市中旅客运站（民航大巴站）附近，乘36、35路，票价6元，西园下，徒步数分钟可达。

住宿：随心飞客户最好住民航大巴站附近，这里就是老城，到处都是电动自行车，方便骑行参观老城。也方便坐机场大巴。

附近有青年旅社供背包客住宿，我住的中泰合资的鮀岛宾馆，服务还行，就是太破旧了。🤦‍♀️

参考文献：

【1】上田信｜明清时代：海与帝国

【2】【4】孔飞力｜他者中的华人--中国近现代移民史

【3】杨晓莹｜清代前期中暹大米贸易研究

旅顺日俄监狱游记兼谈中日韩三国的民族主义

在旅顺游览的第一站是旅顺日俄监狱博物馆。这座监狱原先是1902年由沙俄所建，日俄战争后，日本在1907年进行了扩建。青色墙砖的部分是沙俄所建，总计85间房间，红色墙砖的是日本加建的253间牢房。

监狱博物馆面积大、保存的非常完好，牢房还原了当年陈设，可以了一窥犯人的待遇、生存状况，墙上中日韩文字标注讲解，没有任何哗众取宠的监狱场景模拟，庄重肃穆，在一众博物馆里令人耳目一新。房子没有被分给其他单位占用，资料上说，日俄监狱博物馆1971年就作为博物馆对外开放，真是不可思议呢。

参观快结束的时候，靠近出口的一栋小房子，看到安重根三个字，让人恍然大悟，揭开了监狱完好保存之谜。

1909年10月26日，前日本首相、刚刚卸任朝鲜统监、就任枢密院议长伊藤博文巡查满洲，抵达哈尔滨火车站后，被一名年轻的主张朝鲜独立的民族主义者枪杀，轰动世界。刺客就是安重根。刺杀后，他当场被捕，被日俄军队共同押解到当时的“关东都督府监狱署”，也就是旅顺日俄监狱关押并审讯。第二年2月14日，日本关东都督府地方法院判决安重根死刑，3月26日10点，安重根穿着母亲做的白色韩服在旅顺监狱里走上了绞刑架。

安重根被朝鲜和韩国两边都视其为民族英雄，日本人也尊敬他，关押审讯期间，法院和看守纷纷求其题字。临刑前，应日本宪兵千叶十七要求，他题写了“为国献身军人本分”，这句话后来成了韩国军队的座右铭。

2001年，为了抗议小泉纯一郎参拜靖国神社，20位韩国示威者要在汉城日本大使馆外断指抗议，震惊了中国人。【1】这种抗议方式来自安重根。1909年3月安重根等11人切断了自己左手无名指的一个关节，在韩国国旗---太极旗上血书写“大韩独立”，创建了“断指同盟”，并决定采取暗杀方式打击日本人，伊藤博文就是他们后来成功刺杀的对象。在监狱里，安重根题写的每一个书法条幅，都用自己断指的左手按个手印。

安重根对中国影响也巨大，除了报纸长篇巨幅报道，八杆子不到一起去的一堆各界名人，袁世凯和孙中山、章太炎、蔡元培、梁启超、蒋介石都纷纷为其题字题词。“五四”前后，学生们最爱演的话剧，就是安重根。

有人曾问我，中国的民族主义是不是受日本影响，我想了半天。中国民族主义不是学来的，而是挨打被日本揍出来的。中日甲午战争结束后两年，1897年底，严复翻译了《天演论》，很快风靡中国，被中国知识分子奉为圭臬，清末到民国的名人都是他的粉，别的不说了，胡适原名胡洪骍，看了这本书以后把自己改名胡适了，“适者生存”的“适”。【2】中国几乎所有的民族主义者，都是社会达尔文主义者。

费正清在《伟大的中国革命》一书中，说激烈的改革派都是急进的民族主义者。中国的百日维新、以及清末新政确实跟要跟日本学，1900年前后派遣的赴日的留学生，也都接受了日本急进民族主义。秋瑾、汪精卫、陈独秀、周恩来、鲁迅、蒋介石、还有王国维🤦‍♀️，这位也是留日学生， 反清的、废除帝制的、倡导科学民主的、搞共产主义的、搞新文化运动的、成立伪政府的、搞独裁的、还有拥护帝制的，无一不是民族主义者，都无法容忍作为社会-政治统一实体的中国的消亡，都要救亡图存，要富国强兵。

义和团肯定不是民族主义者，“反清”或者“扶清”，对应的仍是“王土”的概念，民族的概念和国家的概念密不可分。话说回来，提出“民族自决”口号的，既不是日本人也不是韩国人，也不是中国人，这是美国总统威尔逊，在1918年巴黎和会前夕提出的。

中国大众的民族主义受谁影响？我憋了半天：韩国，韩国。自打威尔逊发表演讲，提出关于战后世界的蓝图的十四点建议，其实，里面的“民族自决”是准备用来解决西欧问题的，朝鲜人闻风而动。威尔逊担任美国总统之前，在美国普林斯顿大学任校长，任内普林斯顿大学出了美国历史上第一位亚洲人博士，获得国际政治学博士的李承晚。

1919年，朝鲜高宗李熙神秘死亡，以3月1日的国葬为契机，3000多学生以及群众在汉城塔洞公园集会，集会上宣读《己未独立宣言》，引发了朝鲜民族解放运动“三一运动”，数十万学生、劳工等人士走上街头，运动很快波及全国。两个月以后，中国政府在巴黎和会外交失败，引发3000多学生代表云集天安门广场抗议，“五四运动”爆发。

费正清的《剑桥中国史》称之为学生的爱国主义。另一名研究义和团运动著称的汉学家周锡瑞（Joseph W. Esherick）认为，民族主义扩大到中国一般老百姓中，主要是在日本侵入中国时。

中日韩三国文化盘根错节，相互交融回荡。去韩国游览时，曾见过十来位韩国大学教授，除了都会英语，基本都能阅读中文和日文。中国人大国天朝自居，只用自己语言看自己历史。中国历史课本上的历史，不仅仅是唯物史学观，更是中国中心史学观的产物。

可能有人会抬杠，追究一下断指的风潮究竟是哪个国家起头的。研究谁第一个断指，毫无意义，溯源肯定来自中国，由韩国人发扬光大，出口再转内销到中国。断指抗议，五四时也有，在向冯国璋请愿过程中，一个叫张传琦的学生在演说时，讲激动处，当场断指，天津学联主席谌志笃在五四当天也愤然断指写血书。再到后来，“落后就要挨打”，这种深入人心的社会达尔文主义和儒家经世致用一结合，任何主义都被做成了生意，到现在中国社会物质主义横行，出了一大堆精致利己主义者，爱国主义概莫能外，中国爱国者连自己手指都舍不得砍了，专门砸别人头。

在旅顺日俄监狱博物馆一公里远，还有监狱墓地，2002年和2008年两次开发，建设了大量商品房，墓地遭到破坏，只剩了一部分。查了一下资料，墓地的挖掘最早是在1965年“四清运动”期间，主要是为了展览，展览结束，尸骨就没了。70年代又挖掘过一次墓地，也是为了展览，那时声光电齐上，2007年时，也是有雕塑和场景。我以为没有这些玩意，原来是我没赶上看。

寻找与挖掘安重根遗骨一直时朝韩双方共同纪念的形式之一，1994年，中韩签订的文化协议要求中方协助调查寻找安重根遗骸。安重根的家人长期生活在中国，夫人、母亲、弟弟都殁于上海，尸骨也遍寻不到。【3】

2013年为了修建安重根纪念碑中日韩之间还打了一场口水战，日本政府发言人兼官房长官菅义伟就中国应韩国要求，在哈尔滨火车站建安重根义士纪念馆一事向中国和韩国提出抗议，并称安重根是“恐怖分子”。安倍则称：“伊藤博文是受日本人尊重的伟人。“ 【4】

被刺杀的伊藤博文，是明治宪法的主要缔造者，他认为，日本适宜在普鲁士模式上逐步推进，而不是政府行政工作向议会多数负责的英国体制，同时，伊藤博文认为，在欧洲，历史和宗教一起为立宪制度提供了基础，但是，日本没有这样的基础，只有皇室才能够成为“我们国家的基石”。伊藤博文相信，群众参与国家治理是无法逆转的世界潮流，社会变革乃大势所趋，政府“必须摒弃暴政，乐于与人民分享政府权力”，才能控制这种趋势并使之有利于政府巩固。他很有信心“日本即使放开思想管控，人民也 不会误入迷途。” 伊藤博文为日本从1881年开始的十年修宪定下基调，并负责编撰宪法的任务。1888年，伊藤博文辞去总理之职，改任枢密院议长，这是关于宪法解释和修正事物的最高权威机构，1889年2月11日，传说中第一任天皇神武天皇的登基周年纪念日，日本颁布了《大日本帝国宪法》。

明治新政府成立之初，伊藤博文就提出废诸藩，建立府县制度。1884年伊藤博文带头提议以西方内阁制取代太政官制，并旋即成为日本第一任内阁总理大臣，他曾先后四次担任日本首相一职。

伊藤博文还是日本现代化的奠基人。伊藤博文改革货币制度，负责监督新货币的铸造及新货币制度的实施，推进了日本资本主义的发展。修建铁路，大力发展工业，为日本的产业革命和资本主义工业化奠定了物质基础。【5】

对中国人来说，伊藤内阁发动了甲午战争，战争期间，伊藤博文亲自指挥，战后逼迫李鸿章签订了《马关条约》。事关朝鲜问题的《天津条约》也是伊藤在第一次担任首相时和李鸿章所签。但是，伊藤博文反对日俄开战，试图通过谈判以承认俄国在中国东北的特殊权益换取俄国承认日本在朝鲜的支配权；对朝鲜人来说，伊藤博文罪大恶极，逼朝鲜高宗退位，强迫朝鲜签订新的“日韩条约”，解散朝鲜军队，但是，伊藤也是反对吞并朝鲜的人，希望帮助韩国复制明治维新，日韩携手抵御西方列强。

伊藤博文也支持中国戊戌变法，变法期间，伊藤博文到访北京，变法派官员曾纷纷上书请求重用伊藤，给予其军事、财税、外交实权，吓得慈禧赶紧回紫禁城重新训政。变法失败后，梁启超逃亡期间也曾写信向伊藤博文求助。

日本没有了伊藤博文，山县有朋成为日本政界最有权势的元老，这位就是日本“皇军”之父，这位颁布征兵令，年满20岁的日本人都可以当兵，武士阶层退出历史。他颁布的《军人训诫》和由天皇颁布《军人敕谕》，打造了属于日本属于天皇的军队---“皇军”。1900年，山县有朋趁自己组阁做首相，修订官制，制定了“军部大臣现役武官制”，规定担任陆军大臣或海军大臣的人必须是现役大将或中将，这样军队实际拥有了否决内阁的权力：如果政策看着不合心意，他们就故意不推荐，就别想把内阁组起来，比如1912年西园寺首相拒绝增加军费，陆军大臣辞职，军部故意不提名，西园寺无法组阁，只好辞职了。这条政策是冲着伊藤博文的支持的政党内阁去的。明治维新后，日本政坛由元老把持，不用选举，小圈子相互推荐担任首相并组阁。伊藤博文首开先例，任命了政党领袖进入自己的内阁，直接效应是两年后，日本历史上第一个政党领袖被任命为首相。

1900年，伊藤博文开始组建自己的政党，日本开启了政党内阁。最后，一向讨厌政党政治的山县有朋也不得不妥协，最后组建自己的政党，两大主流政党的出现，为日本今后的政党政治铺平了道路，1918年，政友会总裁原敬被任命为首相，日本出现第一个政党政府。伊藤博文曾说，如果他在中国，不一定比李鸿章干的更好，但是，如果李鸿章在日本，会比他干的更好。这话说的真是扎心呢。从1908年开始的七年时间，伊藤博文的政友会一直在下议院占据绝对优势，是如果他没死，在政界纵横捭阖，说不定就能够想出办法，遏制军部干涉政治的势头吧，那么，也许日本就很难走上军国主义道路。但也很难说。

在日本国内政治中，伊藤博文是鸽派。当年的日本有多激进呢？《马关条约》签订中，日本条件十分苛刻，李鸿章和伊藤十年友谊尽毁，日本激进分子谈判期间刺杀李鸿章，一颗子弹打中右眼下方，国际舆论哗然，伊藤博文颜面尽失，一颗子弹，李中堂替大清省了一亿两白银。日俄战争后，日本国内发生日比谷暴动回应《朴茨茅斯条约》的签订，认为俄国没有割地和赔款，日本利益被出卖了。再后来，更加的激进。首相犬养毅因为有意与中国谈判解决九一八事件而被刺杀，【5】包括伊藤博文的接班人政治元老西园寺公望都在被暗杀名单上，日本三十五万人用鲜血联署请愿要宽大处理凶手。松冈洋右在国联洋洋洒洒的演讲，只感动了一个国家，日本！国联以42票对1票（日本）通过了李顿的调查报告，不承认伪满洲国。日本旋即退出国联，松冈洋右回国后受到英雄般的欢迎，日本人的爱国热情空前。来自军队和民间新兴的社会精英取代了政党政治家，日本国内民族主义情绪高涨，连新渡户稻造，这位殖民地的经营家，也因为自己关于“军国主义危害更大”的言论低头认错道歉。没有最激进，只有更激进。海军大将出身，前朝鲜总督，斋藤实首相也被刺杀了。日本在军国主义的道路上，一路狂奔。

雨果说，历史是是过去传到将来的回声，是将来对过去的反映。这些所有的过去的故事，决定了我们今天世界的各个方面。

最后放一张泡菜坛子照片。

参考文献

【1】韩国两民众自断手指 抗议日对独岛自宣主权(图)

【2】胡适:《我的信仰》

【3】封面新闻｜寻找安重根遗骸

【4】环球网｜日抗议中韩设安重根纪念馆 称其是“恐怖分子”

【5】詹姆斯·L.麦克莱恩  |日本史（1600-2000）

长春伪满皇宫游记：一生被人摆布的末代皇帝

去的长春的时候是十月初。东北的夜晚，起了一点风，感觉挺冷了。那时屋内还没暖气，吃了一大碗冷面，手变得冰冷，幸好没有不消食，也没胃疼。发现火车站离伪满洲皇宫很近，索性在车站附近住下。

第二天一大早，打车去伪满洲皇宫，听司机说伪满皇宫是新盖的，我心里有点凉。盘算着去市中心的御花园和八大部等建筑看看，也许不至于太失望。没有想到伪满皇宫足足看了将近3个小时，还略显匆忙，意犹未尽。

为了游览伪满皇宫，读了不少关于这段历史的书，还有关于溥仪的，这位一生坎坷被人操控可怜末代皇帝。溥仪说，他的出生是慈禧强烈意愿的结果，是其一手安排的。

溥仪的出生要从庚子之乱说起了。1900年拳民暴动期间，德国驻华公使克林德男爵在去总理衙门交涉时，在北京东单被清军流弹击中身亡。德国人在签订《辛丑条约》时提了一个要求，签协议之前，必须要皇族一员到德国负荆请罪。年轻的醇亲王载沣被慈禧任命出使德国。

这次轮到德国讲礼数了，德国要求随行参赞见到德国皇帝要按照大清礼仪三跪九叩。这时，中国人也明白了这个礼仪足够羞辱人。讨价还价的结果是载沣一人带着翻译觐见。德国报纸两个月前就对这次赎罪访问进行了大肆报道，并详细报道了当天的过程。

赎罪仪式于9月4日在波茨坦的新宫戈罗腾大厅举行。年轻的亲王多次深鞠躬并高举双手递交国书，最后多次深鞠躬退着离开大厅。这给威廉二世皇帝留下了极好的印象。亲王以尊严和完美的方式完成了他的工作并争取到了别人的尊敬，这种尊敬在他整个逗留德国期间被转化成为了一种普遍好感。完成赎罪仪式后，德国皇帝以军礼相待，并在当天下午进行了礼节性的回访。到9月29号离开，亲王在德国受到了和其身份相符的隆重接待，还被授予大红鹰十字勋章。德国皇帝拒绝了慈禧准备的礼物，但是同意了载沣提出的捐赠给博物馆的请求，也很得体【1】

载沣成功出使德国，赢得了“贤王”的美名。载沣和醇王府地位急剧上升。年轻的醇亲王还未及回到北京，慈禧就给他指了荣禄女为福晋，立储之意已经隐现。溥仪的回忆录说“关于我父母亲这段姻缘，后来听到家里的老人们说起，西太后的用意是很深的”。当年的《字林西报》就斩钉截铁地认为：“中国政府不立嗣则已，立则必求其与溥儁同一辈者……设醇邸有子，则入选无疑矣。” 婚礼非常盛大，《文汇西报》甚至评价“各省督抚暨各部尚书、侍郎以及各邸第，所送礼物之多，即太后万寿、皇上大婚，当亦不及”。 成婚之后，随着溥仪的降生，载沣很快跻身大清权力核心。作为皇帝的弟弟，载沣受到尊重，这让慈禧不安，通过联姻安排，慈禧缓和和光绪的关系，并确保自己和荣禄发动的戊戌政变不会被旧案重提。溥仪就是这政治交易的产物。还没出生，他的命运早已经安排好。

经过安检，首先进入的是同德殿，“同德殿”修建于1935年，3年后落成，名字是取“同心同德”，“日满一心”之意。同德殿黄灿灿的琉璃瓦十分扎眼，铺设琉璃瓦时，为防止脱落，每片瓦上都带有眼，隔几片瓦就用铜丝连上，而且，每一片瓦当上都烧上了“一心”“一德”的字样。同德殿由日本营缮需品局宫廷造营课课长相贺兼介设计，采用日式建造法，由日本著名的清水组负责施工，在建筑工艺和技术上，代表了20世纪30年代较高的建筑水平。当时预算每平方米70元伪币，结算时却高达100元。每平方米造价仅次于伪满中央银行。

同德殿屋顶采用中国建筑最高制式“庑殿”的形式，屋顶和北京太和殿是一样的，但是瓦脊是日式的，刻有「一心」「一德」字样的瓦也是中式的。整个建筑水凝土浇筑建成，欧洲古典主义风格为主，糅合和中日元素，是满洲风格的代表。

1945年溥仪出逃后，一片混乱中，伪满皇宫遭到大肆抢掠。49年后，诸多单位和居民搬进伪满皇宫居住。除主要建筑保留外，伪满皇宫的原貌已荡然无存。80年代，恢复了博物馆。2006年开始对伪满皇宫进行复原工作，最近几年，恢复了皇宫内部陈设。博物馆最近的一次大修同德殿是2016年，聘请日本清水建设的技术顾问丸田洋二先生做项目顾问，同时由长春电视台跟进拍摄修缮过程。日本清水建设前身就是当年负责皇宫施工的清水组。伪满皇宫修旧如旧，很值得一看。

进到同德殿门，率先进入眼帘的是三个巨大的水晶灯。整个同德殿都是西方古典主义装修风格，这三个水晶灯则是中国传统宫灯造型，但是，整体非常协调，华贵富丽。原先灯有四盏，因为材质包含铜链和铝合金，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溥仪其中一盏捐献给日本人制作武器弹药了。

同德殿中的正殿叫做叩拜室，其中的宝座，当时花费三四千元伪币，造价惊人。宝座不是传统面南背北，而是坐东朝西。日本关东军认为“天皇是天照大神后裔”，太阳从东方升起，日本官员参拜溥仪时要朝东方拜。

同德殿东侧是双层玻璃落地窗封闭的走廊，站在走廊，屋外东御花园的美景一览无余，早上北方的太阳透过玻璃直射屋里，十分的舒适宜人。走廊尽头是个带循环系统的小喷池，水系和咫尺之遥屋外的喷水池相通，可以有效给室内增湿。整个皇宫还有先进的冷暖空调，有送风系统、电取暖以及暖气。屋内各处还有温湿度仪监控温度和湿度。

走廊一溜的房间基本都用于娱乐消遣，有桌球室，钢琴室、中式餐室内，和拐角的日式房间相连。同德殿还规划了私人影院，撤掉座位，还可作为羽毛球室。

除了接见的正殿还有溥仪和皇后的起居室。溥仪担心日本人修建这座宫殿是为了安装窃听器，一天都没住过。

溥仪十分喜欢兰花，日本人沿用日本皇室传统为溥仪设计了兰花御纹徽章，徽章由兰花的5个花瓣、5个花蕊以及花蕊上镶嵌的5颗珍珠组成，象征汉满中国人、朝鲜人、蒙古人、俄国人和日本人五族协和。伪满皇宫各处建筑、物品上都装饰着这种徽章。

同德殿走廊外的东御花园是一座日式风格的花园，为了重现东御花园面貌，有关方面找到了当年东御花园的设计者佐藤昌。此时的佐藤昌已经99岁了，他把当年拍下的惟一 一张东御花园的全景照片和《满洲造园史》送给伪满皇宫博物院。

水池一侧假山，模仿满族的发祥地——长白山缩造而成，还建有仿长白山的瀑布，山中是溥仪的御用防空洞。防空洞有五个房间，其中一个是用于安放祖先牌位，还设计有瞭望竖井可以观察外部。

水池后面，沿着小径就到了建国神庙遗址。1940年溥仪第二次访问日本，裕仁天皇带着溥仪观看并讲解了日本皇室的信物三神器，并把其中的天丛云剑和八咫镜被送到东北，在建工神庙供奉起来。神庙的下方是防空洞，遇到空袭的时候，祭祀府总裁桥本虎之助会把神物请到防空洞里。

1945年，苏军在沈阳抓获溥仪，随行的还有桥本虎之助和这两件日本国宝。去年日本新天皇即位大典，很重要的一个环节就是交接“三神器”中的剑和玉。溥仪认为这玩艺，是北京琉璃厂的地摊货。想着自己以后还要当祖宗祭祀，被气哭了。【2】

溥仪请回三神器那年的七月，颁发了《国本奠定诏书》，确定日本的“天照大神”为伪满洲国的“国神”和“国教”。整个伪满州地区兴建大小神庙295座，任何人经过，都要脱帽行九十度鞠躬礼，违者将受严惩。满洲国《治安法》中规定：“如对建国神社有不敬者，要判处一至七年的徒刑”。还真有人踩了这条被判了刑，而且还是伪满洲国铁岭市市长。1942年铁岭市长徐渐久在一次训话时，谈到“天照大神”，义愤填膺地说：“叫我们供天照大神。老张家的祖宗，硬叫老李家供奉，行吗?” 第二天，日本人逮捕了徐渐久，徐之后被秘密处决。这就是震动一时的“徐渐久事件。”

日照大神神殿遗址只剩几个水泥地基，立着的标示牌说明是关东军撤退时自己焚毁。中国人复建文物的时候大多不会告诉你，是何时何人为何被毁，何时重建，我指着牌子说，看，是别人毁的，他们写得清清楚楚的。

花园的一侧还有一个露天游泳池，这是一个新潮玩意。溥仪有一位对他影响巨大的外籍教师庄士敦。庄士敦毕业于爱丁堡大学和牛津大学，主修历史、文学和法理学，还是一位汉学家，他教授溥仪英语、地理和数学等课程，溥仪称其是“我灵魂的重要部分”，溥仪对新奇的西洋玩意一点不排斥，除了说一口流利英语，玩照相机，弹钢琴，锯故宫门槛骑自行车，开汽车，还被婉容怂恿要去英国读书。

花园一侧还有在书画界大名鼎鼎的书画楼，1938年书画楼和同德楼完工，溥仪下令将收藏在天津静园内的所有物件运到新京。溥仪派贴身侍卫官存耆到天津当面清点物件并签封，总计69箱书画和珍宝由日本宪兵用火车押运到长春。包括晋代王羲之、王献之父子的《曹娥碑》《二谢帖》，钟繇的字，怀素的草书，欧阳询的墨迹，王维的人物画，阎立本的真迹等绝世珍宝。大部分珍宝在1945年被集中缴获。

这些书画都是溥仪亲自挑选出来的，这位皇帝的文学、艺术修养极高。溥仪六岁开始读书，精通满中英文，老师陈宝琛等不是翰林就是状元，国学修为极高，看伪满皇宫他给几个宫殿取的名字就知道了。溥仪书法也是一流，据懂行的说，比乾隆水平还要高一点，而且英文写的也好看！

溥仪自传体回忆录《我的前半生》是在抚顺监狱时写的悔过书，这是监狱给政治犯的命题作文，每人都要写。写一篇检讨都能写成畅销书。别的不说，以国学造诣、外语水平、艺术修养、审美来说，这位皇帝真不辱没国人。

溥仪日常办公的场所位于勤民楼，位于同德殿的西侧，是一幢二层方形圈楼，楼名取清皇室《祖训》“敬天法祖，勤政爱民”之义。一楼是等候室和侍卫处，二楼是正式接见用的勤民殿、佛堂和宴会厅。该楼1946年曾发生过火灾，2020年夏天刚刚大修过。勤民楼和北面的怀远楼有空中走廊相连。怀远楼建好以后，溥仪把亲民楼内祖宗牌位都搬了过去，尚书府、侍从武官处及宫内府部分办事机构亦设在怀远楼。怀远楼还有一条专用通道，供溥仪到同德殿。

勤民楼一楼有一间小小不起眼的办公室，是日本关东军代表吉冈安直的办公室。1934年吉冈安直就任关东军高级参谋，以“帝室御用挂”的身份入驻伪满皇宫，1934-1945十年间，吉冈安直像“贴树皮” 一般监控溥仪，从中佐一路晋升至中将，最后在沈阳机场和溥仪一起被苏联人抓获。早在溥仪居住天津日租界期间，吉冈安直就经常拜访给其讲解时局，很快还成了溥仪打网球的球友。吉冈调任回国后，极力拉拢当时在日本学习的溥杰，和溥杰关系很好，在调任关东军和溥仪之间的联络人时，求溥杰为他写了推荐信给溥仪。吉冈安直一步一步经营者自己的仕途之路。

最让溥仪觉得屈辱的关于迎接大照天神，回东北供奉一事，溥仪在其自传《我的前半生》说他是拿着吉冈安直给他写好的“台词”照着念的。书里还记录了他在东北祭祖被吉冈安直所阻：“我在奉天巡视的时候。我祖先的坟墓就在奉天附近，所以我就提议去一下那里。吉冈安直告诉我，根据梅津美治郎将军给他的指示，并不允许去看墓——我不被允许看墓，因为“满洲国”的皇帝不被允许去他自己祖先的坟墓。”在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溥仪作证涉及大照天神，被日本律师抗议侮辱天皇先祖，溥仪咆哮回应：“我可是并没有强迫他们把我的祖先当他们的祖先！”

自从1937年，卢沟桥事变开始，国际形势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日本外交逐渐孤立，西方列强重新组合结盟。美国总统罗斯福在同年10月发表“检疫讲话”，号召所有爱好和平的国家孤立世界上的侵略势力，并随着日本的军事行动，步步升级制裁。1939年7月31日，美国废除了日美两国商业协定，对日本实行禁运和制裁。到1940年，从飞机以及飞机零部件、导航空汽油、润滑油，乃至废旧钢铁都列在了不断增加的美对日禁运物资名单上。而日本从棉花到废铁和石油，进口货物三分之一依赖美国，1939年，日本进口铜中93%来自美国。

1939年，中日战争进入僵局阶段。1940年，汪伪国民政府在南京成立。日本想要南进。东南亚既可以成为战略物资的来源地，也可以成为包围攻击中国的基地。东条英机说，没有伦敦和华盛顿多管闲事，早就占领了中国，只要切断东南亚到重庆的供应线，蒋介石政府就会像一个漏气的气球一样迅速崩溃。【3】

再次组阁的近卫文磨呼吁建立“新政治体制”，强化同伪满洲国、中国的合作纽带，建立以日本、中国和伪满洲国为中心的“大东亚共荣圈”。任何南进行动都将按照“八纮一宇”的崇高榜样而“和平”实现。“八纮一宇”的意思是“八根绳子一个屋顶”，《日本纪书》用来描述第一任神武天皇，将其统治扩张到日本列岛，给列岛带来了无以伦比的繁华与安宁，日本的意思是要建立一个由日本及其天皇做家长，带有大家庭性质的国家联盟。溥仪感觉成了儿皇帝，这感受还是很准确的。

《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判决书》最终认定日本鼓吹“皇道”，为扩张领土寻找依据。

在勤民殿，溥仪完成他这一辈子的第三次登基。溥仪三岁时第一次登基，三年后，隆裕太后代发布退位诏书，12岁时，被张勋和康有为等簇拥着二次登基复辟，12天以后再次下台。1934年，29岁的溥仪在东北第三次登基。十年皇帝，将近十年的监狱劳动改造。清太祖爱新觉罗·努尔哈赤建立大金时定年号为“天命”，后来满清把沈阳改名奉天，溥仪在满洲的后期，沉迷打卦占卜，我很好奇，不知道溥仪最后对自己的天命有怎样的理解。

这次登基恐怕和溥仪的期望不一样，这不是复辟，他不再是大清帝国的皇帝，而是一个新的国家---满洲国的皇帝。登基典礼，日本人不同意他龙袍加身。经过谈判，最终，各行其是，溥仪身穿光绪的龙袍举行了告天即位大礼，转身，穿上三军统帅服，在勤民殿举行登基大典，大臣们向皇帝行鞠躬礼朝贺。

完成登基大典之后，旧王公大臣、宗室爱新觉罗家族载，溥，毓三代至亲向溥仪行三跪九叩大礼，对日本来说，已经是他们的家事，爱怎么行礼，管不着了。登基时，遗老遗少们四处搜寻朝服和朝珠的替代品，兵荒马乱的，不得不用当地植物种子代替，据说，这就是后来东北、北京流行手串的起源。

两年后，1936年，兴安北分省省长的凌升，以及福龄、春德、华林泰等3个溥仪的亲信被关东军处决，溥仪身边已经无人，在博弈中，也没有讨价还价的筹码，彻底沦为傀儡。1937年，日本人安排了溥仪弟弟溥杰同日本华族嵯峨家的婚姻，嵯峨浩怀孕后，旋即通过“满洲国”帝位继承法，其中第五条规定：“帝子孙皆不在，传帝兄弟及其子孙。” 到七七事变前夕，日本人找借口裁撤了溥仪近卫保镖，现在溥仪要为自身的安全焦虑了。

溥仪除了不得不接受日本人安排给爱新觉罗家一个日本老婆，据说，还有诸多不满之处。朝鲜王室也被迫娶了日本老婆，是属于皇室的梨本宫家，子嗣成为日本王室一员，实现了朝鲜王室和日本王室融合，而溥杰娶的是华族嵯峨家，虽然是一个非常古老的家族，但是仅仅是华族--也就是贵族。不过，如果溥杰真的娶了日本皇室成员，溥仪恐怕要夜不能寐了。让溥仪松一口气的是，这位弟妹生的都是女孩子。

登基的最后一个飨宴仪式在勤民楼的赐宴殿厅举办。溥仪在这个大厅还多次赐宴关东军。后来，这里也被用作开“御前会议”的会议室

满洲皇宫中最大的宴会场所，是在怀远楼和同德楼之间的嘉乐殿。曾经刺杀过溥仪父亲醇亲王载沣的前革命家汪精卫在这栋楼接受过溥仪的宴请。1940年3月，南京汪伪政权成立。11月，汪精卫的南京政府与满洲国建立了外交关系，互派大使。1942年，满洲国成立10周年。国民政府主席汪精卫率代表团赴长春恭贺。

其实吧，这两位都不愿见面，彼此不待见。溥仪在勤民殿接见汪精卫时霸王硬上弓，让汪精卫三鞠躬行臣子之礼，然后才是两国元首握手之礼。汪精卫吃了一个闷亏，据说，回去后想想，气哭了。当时，有人为这两位受日本操控的傀儡见面做了一个灯谜，谜面是“汪精卫访溥仪”，打一电影名。谜底是：“木偶奇遇记”。

勤民楼南面一排平房，中间是中和门，这是内廷和外廷的分界线，过了这道门就是缉熙楼。缉熙楼和怀远楼、勤民楼在一条轴线上，都位于同德殿西侧。缉熙楼和其西侧的西御花园是皇宫的内廷。这里是溥仪及其家人生活的内廷的核心区，缉熙楼四周一圈厢房为中、西膳房、茶房和佣人居住区。

缉熙楼一楼东侧为太监宫女生活区域，西侧原是溥仪书房，谭贵人入宫后改为其生活区，二楼西侧是溥仪的生活区，东侧是婉容的生活区。溥仪后来明白自己仅仅是个摆设，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度过。

溥仪的生活习惯有很多怪癖，比如，睡觉不盖被子、喜欢独居，皇后、贵人都不能进入他的卧室、洁癖，随身携带酒精擦手、吃药成癖，长蹲马桶，出门前占卜算卦.......皇帝真不好伺候......缉熙楼二楼正中间就是溥仪的药房，溥仪熟读《本草纲目》、《验方新编》、等各种医书，喜欢收藏中药，更喜欢给自己开药方。溥仪被大赦后，他一度希望从事的职业是做个中医。

皇后婉容的生活区包括起居室、会客厅、书房、以及一个吸烟室。婉容正白旗出生，父亲非常开明，所以她受过良好的西式教育，可以说一口流利的英语，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天津居住时，这位皇后也度过了一生中最快乐的7年时光，婉容烫发穿旗袍高跟鞋，成为为社交界顶尖时尚的摩登女性，溥仪带着她出入社交界，跳舞溜冰逛商场开车兜风，互赠情书礼物。

到了满洲，这一切，都改变了。她和溥仪处处受到监视和掣肘，生活变得枯燥乏味。执政三月后，溥仪与婉容一起去大同公园闲逛，半小时后就被日本警备队带回去了。此后，溥仪再未私自踏出他的“皇宫”一步。

除了1932年3月婉容和溥仪汇合从翠阁温泉旅馆出发前往长春时的合影留念，以及一次应日本天皇使节要求，皇帝和皇后必须同时会见，婉容从公众视野消失了，她也没参加任何政治活动。到达长春后，再也没有溥仪和婉容的照片发布。溥仪归之为因为“刀妃革命”，迁怒婉容，感情不和。事实上，1932和1933年，婉容曾两次筹划从在东北出逃，最终未能如愿。

婉容的声音已经被历史淹没，这种让人费解的现象，只能在岁月的蛛丝马迹中寻找答案。我们熟知的婉容是个大烟鬼，并且长期受到溥仪冷落，其实，大婚之夜，因为溥仪撤了文绣对皇后的跪迎礼，这位皇后采取闭门政策，不让溥仪洞房。这种消失，想必有她自我选择的因素，这位聪颖、刚烈的女子比溥仪更早认清自己任人摆布的命运。她已经不在挣扎。

1935年出现秽闻事件之后，婉容被彻底被打入冷宫，1937年溥杰和日本女人的婚事提上日程，溥仪迎来了自己的第三位妻子。

谭玉玲出身满族贵族他他拉氏，辛亥革命后“转音”改姓谭。在缉熙楼一楼祥贵人谭玉玲的客厅，陈列着两盆君子兰，这位贵人十分喜欢君子兰。君子兰为日本人所赠，作为珍贵花卉种在御花园内。进宫5年后，22岁的谭贵人就不幸病故。谭死后葬礼极为隆重，长春人尽皆知，在般若寺超度时就专门摆放了君子兰，据说就是后来君子兰名品“和尚头”。随着伪满州倒台，君子兰流入长春民间，80年代君子兰被定为长春市花，兴起一股君子兰热，珍品君子兰价格过十万，后来，政府介入，君子兰一夜之间价格暴跌99%，史称“君子兰事件”。

溥仪和这位贵人感情十分好，终身携带其照片和头发，在国际远东法庭，溥仪激动地指控吉冈安直谋害谭玉玲。一来，死时是日本医生诊治的，二来，死后，日本人迫不及待地让溥仪再娶个日本老婆。溥仪现在安葬于清西陵附近的一个园陵墓地，右侧埋着他放不下的谭玉玲，左侧是他不能原谅背叛过他的婉容的衣冠冢。

西御花园的植秀轩、畅春轩是溥仪家人居住的宅子，溥仪的妹妹们住在这里，除了卧室、客厅、还有供学习用的教室。溥仪登基时父亲载沣来长春也住这里。伪满皇宫有两座御花园，夏天的时候，溥仪经常来此用餐。

西花园对面独立的四合院子是宫内府。中间的通道是日伪官员进出皇宫通道，朝西的兴运门出去是跑马场，禁卫军营房、御用花窖等地方，朝东的是迎晖门，就进入勤民楼的区域了。兴运门上的时钟永远地停留在九点十分。据说，这是1945年8月11日溥仪一家从这里出逃的时刻。16号，溥仪在沈阳被苏军俘获。

载沣来长春时住西花园的畅春轩，这位1909-1912年清王朝实际统治者对日本人相当的警惕，也阻扰儿女们去伪满洲国，他认为一家人都在日本人手里太危险了。载沣在长春住了一个月就回了天津。溥仪认为他的父亲懦弱，不能为儿子提供一丁点庇护。和雄心勃勃的儿子不同，载沣对复辟不感兴趣，只想保住对皇室的优待条款，这位看起来软弱的人，对时局有着无比的敏锐：自从退位后，他一直在王府保持大清旧仪，1949年北平一解放，他立刻废止了旧礼数。

溥仪远不及他的父亲。九一八事变对东京的文官政府来说，也是“一次明显的挑战” ，日本领事馆警告溥仪不要听信关东军的诱惑去东北。事变发生后不到一个月，溥仪就给日本陆军大臣南次郎写了黄绢信请求日本协助复辟建国。日本国内反对在东北实行帝制的人认为，如果不在东北采取比中华民国更为优越的政治制度，无法在国际社会立足。这观点一语成谶，1932年10月国际联盟负责调查满洲局势的调查团提交报告，认为“满洲国”不是出自“纯真自发的独立运动”，而是日军在未宣战的情况下占领东北各地，将其从中国本土分离出去的结果。到1933年，国联表决，以42票赞成一票反对，通过了这份调查报告，不承认满洲国。【4】

不知道载沣甩手丢下大清烂摊子的时候，真的是窝囊，还是一种中国式的智慧“大势不可违”。他和11个儿女均得以善终，数位儿女还活到90多岁的高寿，他毫无疑问是个好父亲。讲谈社中国史评论说载沣犯下的致命错误是成立皇族内阁，载沣在长春对溥仪境况的评判，透出他的真实想法：“当人家的儿皇帝有什么好处？连石敬瑭都不如！” 如果满族不能掌握实权，做个傀儡皇帝不如退位，远离是非。1951年载沣死时，溥仪溥杰仍在监狱，他没有看到两个儿子被特赦的那一天。

对于充斥血腥的改朝换代历史的中国来说，以没有任何流血的“光荣革命”的形式和平终结了二千年帝制，真是不可思议。这意味着不仅仅是皇族得以保全善终，还开启了一个汉藏满蒙回五族有可能携手共和的未来。中国人的民族意识正在觉醒，一个新的时代即将到来。

在缉熙楼一侧，有一间小小的理发师，溥仪在这里经常接受荷尔蒙注射，但是，跟朝鲜李氏王朝相似的是，这位末代皇帝始终也没有自己的子嗣。

中国人已经确定不想要一个明面上的皇帝，不想由一个子孙相承的家庭世袭统治这个国家。东亚历史进入新的一页，尽管，未来究竟是何种面貌，仍在迷雾之中。

参考文献：

【1】赫尔伯特·布茨 |叩头和礼物：醇亲王的在德国的赎罪使命。   

       【2】溥仪 | 我的前半生

       【3】詹姆斯·L.麦克莱恩  |日本史（1600-2000）

       【4】菊池秀明 |讲谈社中国的历史·卷10 ：末代王朝与近代中国